其实没有必要打电话给药药,她不是那种稍有动静就需要抚慰的女孩子,她是独立的,即使明明没有这份胆,也一定有这份骨气。不妥协,不倚赖——这是她性格里我喜欢的东西。
她的私己空间对我来说是残酷的。有时候突然接连好多天没有她的消息仿佛人间蒸发一样,然后在我快急疯的时候她重新出现了,还一脸莫名其妙的说:“咦?我有我的活法呀,我们又不是连体婴”我想我已经对她的种种古怪行径习以为常了 她的活法就是感兴趣一件事就要发疯一样沉迷进去,醉到极至,醉到过分,醉到物极必反——然后抽身。
第一次碰到她是在她家楼下,她摇摇晃晃披头散发的下来,拦住我啪的给我一张钞票,说:“帮我前面拐角买包阿司匹林送到三楼,谢谢。”说完头也不回的上楼了。我楞在原地半天想,这女孩子是我认识的?
就那一句话的瞬间,她留给我全部的印象——苍白单薄。把钱叫到我手上的时候,突然让我有种保护欲——对她。
认识她以后发觉她并不抽烟,问了,她说碰见我的前天晚上抽了一整夜,one by one没有断过,被薰得辨不请黑白红绿,算过足了瘾,也明白抽烟是怎么回事了,天一亮,从此不知香烟为何物。
药药一直藏在房间里没有出去过,天气好了,她才象获释般一连出去疯玩了好几天,在露天纹丝不动的空气与直接猛烈的日光下,再见她,她的肤色已转成了小麦的浅棕色。比起过去的苍白,现在的她显得很健康。
她说她买好有录音功能的电话了,好贵,要命的是留言不多。当天晚上我给她打电话,果然话筒里出现了她预演已久的语言:“你好我是药药,我现在不在家,有事请在哔一声之后留话。”
其实我是很不习惯一个人对着话筒自言自语的,但想起她白天说留言少,就决定不让她失望。我对着话筒讲药药你去哪里了?我好想你呀,好想吻你……讲到这里的时候话筒里突然传出了她咯咯的笑声。我被吓了一跳,恶狠狠地问她你不是说你不在家吗?她说:“我撒谎的。”
那个电话渐渐变成了留言机,即使有时候她在家,也是任铃响过五遍然后自动跳到录音机上,药药说这样的她是自由的。她学会了保护自己,用她电话里甜美的声音拒绝干扰。
我问什么?药药说:在这里过夜。她清澈的眼睛认真凝视着我,我环视了一下四周,这么大个游乐场,真的想留,应该是没问题的。应承她,这个我命中注定的女孩子。
我们躲在游乐场的山坡上,听整个旷大的园区一点一点从喧嚣寂静下来,看天色慢慢暗下来,从鸽灰转成深蓝。月亮升起来,光芒照到我们身上的时候,药药拉我来到蹦极台下面,一级一级沿着阶梯走上去。
风很大,我感觉到晕眩,我不知道站在这里然后往下跳需要多少勇气。你会慢慢适应它。药药说,这个让你俯瞰的角度。她的声音在风里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我是害怕的,每次我站在这里,就好像五脏六肺都被移位了一样,甚至有临死的绝望。但是我喜欢这感觉,与自己做对的感觉。我从这里往下看,所有东西都变小,人就是这么脆弱如蚂蚁的一种东西,我就像一个把物欲降到最低点的超脱者。然后往跳,掉下去的时候我就觉得是我一次又一次的重返尘间。所有恐惧叠加起来就变成了满足,异常刺激。药药慢慢的一字一字说。风吹起她一头散发,那上面镀了一层淡淡象牙白的月光。
其实她伪装的坚强不曾骗过我,我晓得她的不堪一击,从第一眼,我就看穿她的苍白单薄——肉体和心灵上的。可是两个人在一起了爱了缠了,她的心,却始终是设防的。这是种习惯,好像谋个敏感的动物放不下那个自己给自己负上的锁。
药药,我是知道你的,你喜欢怎么做或者习惯怎么做,就去做好了。只要你记得,我深爱你,任何事情我都不怪你,任何事情都答应你。我触摸着她细瓷般的颈,也一个字一个字的对她说。
游乐场里的那一晚是我和药药在一起的最后一夜,回来之后,她便从此杳无音信,仿佛她终于给台风卷走了,永远不在回来。我去过她的公寓,大门紧锁,地上放了整整一星期的纸盒牛奶,门环上夹满了她订的周刊报纸,我在杂七杂八的广告里发现了一封寄给药药的信——落款是一家心理诊所。照上面的电话打过去,医师说药药已经连续三周没去接受治疗了:“我们是约好一周一次的,虽然她的病情比较严重,一时难以消除,但是坚持治疗仍是有希望康复的。你要给他信心,劝她坚持治疗。”
我终于知道那个医师口中的一时竟是药药三年的努力。她希望自己健康,她逼自己用了足足三年时间,直到她心灰意冷明白自己的不可救药。药药离开我那天,正好是我们在一起满三年。她说,或者你带我走,或者我们永远分开。我知道我没有这个能力,去保全她。
天气愈来愈冷了,圣诞来了,很快又是新的一年。我常常会情不自禁拨她的电话号码,听铃响五遍,然后传来她甜美的声音——我是药药,现在不在家,有事请在哔一声之后留言。每次我都会留话给她,因为每次我都会渴望话筒里突然出现她咯咯的笑声来吓我一跳。